膨胀的王文学,暴雷的华夏幸福

来源:admin日期:2021/03/05 浏览:126

春节前“愿赌服输”,春节后“向死而生”,是王文学的心理写照。

他说:“去年年底,公司出现了债务偿付问题,短期公司货币现金有限,新增融资受阻,业务现金流无法覆盖债务偿付需求,这是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局面。在流动性困难的情况下,公司的正常生产经营将面临严峻挑战,如,难以及时支付工程款,为按时交房增加了困难;增量资金将非常有限,无法支撑大规模投资;正常经营性支出将大幅削减,大家需要‘勒紧腰带过苦日子’。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得不刮骨疗毒、向死而生,重走一遍艰苦创业路。更需要各位同事团结一致、上下一心,与公司同舟共济、共克难关。”

他还透露,接下来最重要的是保持有序经营——

第一,讲政治、顾大局,将主体责任放在首位。“保农民工工资、保供应商支付、保业主交房”为第一要务,切实履行主体责任,坚决维护社会稳定;

第二,保开发权、稳根据地。积极和各区域政府沟通,多措并举,全方位保障存量业务的有序运营;

第三,拓思路、破困局,尽可能完成合理的财务指标。千方百计“抓住宅销售、抓各类回款、抓资产盘活”,力争实现业务现金流回正。

这跟他此前自我检讨中说的类似:“产业新城,该搞的还得搞,该招商还得招,孔雀城咱们还得建,还得卖。”

不过当时能看出,王文学颇有些心灰意冷:“今天我干到这儿,愿赌服输。”他反思道:“突出问题是在公司取得成功后个人有所膨胀。”

再次回到2月1日那个夜晚,华夏幸福主动“暴雷”,发布《华夏幸福关于公司及下属子公司部分债务未能如期偿还的公告》,首度承认陷入流动性债务危机——已经有52亿债务逾期,可动用资金仅有8亿——给了准备辞鼠迎牛的房地产行业当头一记闷棍,也将王文学和华夏幸福推到了风口浪尖。

按照王文学的说法,上述债务加上新增融资全面受阻、业务现金流根本无法覆盖偿付需求、可注入的资金基本枯竭,最终触发了此次危机。

华夏幸福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2020年11月26日,王文学跟河北省汇报了华夏幸福的债务问题,河北省委省政府和廊坊市委市政府随即成立了华夏幸福的领导专班,多次开会,多次调度;

2021年1月8日起,中金公司、穆迪、惠誉等多家机构纷纷下调华夏幸福的评级;

1月11日和1月12日,华夏幸福旗下的债券价格大幅下跌,多支境内债收盘连续创新低;

1月13日晚,华夏幸福召开美元债投资人电话会议,否认公司日常经营出现问题,同时透露政府部门将出手施救;

1月18日,中融信托对相关投资人进行定向临时信息披露称,华夏幸福有11.2亿元的两笔到期信托计划无法清算;

1月19日,受二级市场债券大幅度下跌等影响,中诚信国际将华夏幸福的评级展望调整为负面;

1月20日,公司公开回应称,经营状况良好,正在加速回款,改善现金流;

1月21日,华夏幸福收到了上海证券交易所下发的监管工作函;

1月下旬,河北省政府引入中金公司、金杜律师事务所对华夏幸福进行尽职调查;

1月27日,惠誉将华夏幸福的评级从B降至CCC,理由是其无法提供明确的计划来解决即将到期的债务,因此获得融资的不确定性不断增加;

1月28日,华夏幸福拟通过发行股份购买天津玉汉尧石墨烯储能材料科技有限公司的股权,并于29日停牌,至停牌前,华夏幸福的股价收于9.25元,较去年12月的高点下跌约40%;

1月29日,华夏幸福召开债权人预沟通电话会议;

2月1日,华夏幸福金融机构债权人委员会组建暨第一次会议召开,当晚发布公告,扯下遮羞布,宣布债务逾期。

其间还有传闻称,2021年1月18日,中国央行、银保监会、财政部、住建部官员专门开会讨论了华夏幸福债务危机的相关事宜。在1月19日的例行会议上,国务院也进行了相关讨论。可见华夏幸福这次搞的动静有多大。

王文学说,此次债务危机需要一年或一年多、甚至两年的时间去化解。

根据公告,华夏幸福及下属子公司发生债务逾期涉及的本息金额为52.55亿元,涉及银行贷款、信托贷款等债务形式;自2020年第四季度至今,公司到期需偿还融资本息金额559亿元,剔除主要股东支持后的融资净现金流-371亿元;截至2021年1月31日,公司货币资金余额为236亿元,其中可动用资金为8亿元,各类受限资金为228亿元。

如果单看52亿债务逾期似乎并不多,但这只是开始。王文学透露,华夏幸福目前有2000亿的金融债务,其中2021年到期需偿还的短期债务高达1000亿。网上看到一个比方,说当一个亿万富翁开始跟你借5万块钱的时候,你就知道,富翁其实是负翁,何况这富翁还是借来的。

不过,让王文学松口气的是,监管部门已经排除了华夏幸福破产重整的可能性。

就在上述公告发布前,一份《华夏幸福债委会第一次沟通会议纪要》就已流传开来。纪要显示,华夏幸福最大的债权人工商银行(601398.SH)与平安资管牵头,正式成立了债委会,债权人委员会的组建计划由华夏幸福工作组决议,该小组由中国人民银行、中国银保监会、财政部和住房部等官员组成。

2月1日上午,河北省委常委、人行金融稳定局、银保监会、廊坊市长、河北银监证监、王文学及230多家金融机构代表在六地连线参加了债委会。会上确定了由华夏幸福两个最大债权人中国工商银行河北分行和平安资管共同担任债委会主席单位,组织对华夏幸福债务风险化解问题。

王文学介绍了华夏幸福的积极自救措施,包括通过降本增效,经营管理费用下降25%,下半年资产盘活实现回款67.4亿元,归还融资支出490亿元。王文学本人资金支持公司93亿元,同时控股股东华夏控股也积极解决自身的流动性问题,去年下半年偿付47亿元融资。

王文学表态称坚决不逃废债。同时,他当着各领导和债权人的面自我检讨,称自己好高骛远、管理粗放,错误研判环京形势,环京住宅量价齐跌,规模腰斩;前期扩张激进,管理不精细,公司计划超越实际能力,经营不效率,考核机制不健全,抓规模不重效益。

廊坊市市长则恳请债权人给与华夏幸福充分的时间,以时间换空间,维持员工稳定,同时表示,政府将提供政策支持,紧急调拨财政资金,加快一部分政府应付款的偿付,并且全力帮助企业尽快销售回款、解付保证金的措施。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下华夏幸福起家的产业新城业务,它的业务模式是通过跟地方政府签订产业园区协议,拿下地块进行一级开发和基础设施建设,在随后的土地二级开发中,通过特设条件,以相对低价拿下住宅开发地块,再通过“卖房子”赢得利润来反哺前后的投入和运营。在2019年华夏幸福的年报里,应收账款高达469亿,主要原因是政府园区结算款持续增加,导致经营现金流流出。#政府打的欠条不好要#

会上平安资管已带头展期。工行和平安资管的代表表态称将拥护和配合政府决定,共同推进债务风险化解工作,不抽贷,不断贷,努力实现共赢。

央行石家庄分行副行长表示,希望各方统一认识、讲大局,给与企业时间换空间,同时,企业要制定切实可行的处置方案,包括引进战投,资产变现等措施。

河北常委也强调,要讲政治、讲大局,华夏幸福的债务风险是系统性风险、区域性风险,债权机构提高容忍度、时间换空间。尽快形成方案,就偿还比例、偿还时间达成一致。

总而言之,各方都不希望华夏幸福的暴雷成为现实,避免引发系统性金融风险是头等任务。这也是去年以来央行、银保监三令五申的。去年8月,中国人民银行党委书记、副行长郭树清在《求是》杂志撰文称,要坚定不移打好防范化解金融风险攻坚战,并发出警告:房地产泡沫化是威胁金融安全的最大“灰犀牛”。

那么,华夏幸福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按照王文学的说法,一共有四个原因——

第一是错误研判了环京的房地产形势,投资过于集中。2016年以前,公司的投资布局集中于环京区域,市场销售及回款占比达90%以上。2017年环京的廊坊、保定、张家口等地纷纷出台限购政策让环京楼市大降温,如日中天的华夏幸福顿时遭遇冰火两重天,当年经营性现金流由正转负为-162亿元,降幅超过300%。由于对形势误判,后期继续加大环京产业新城的投入和配套住宅投资,但环京住宅市场量价齐跌,规模腰斩。根据王文学的初步测算,四年来累积影响销售回款超过1000亿元,同时还严重影响产业新城回款和应收存货的价值。另外,2016年底的大规模收并购狂飙突进,但是项目质量不高,过于集中在环京区域,给资产盘活带来较大困难;

第二,新拓区域尚在培育中,效果不及预期。2017年环京形势发生重大变化后,虽然华夏幸福迅速调整布局,加大了对长三角、长江经济带、粤港澳大湾区等外部区域投资力度,但船大难掉头,调动效果不够显著,环京营收仍占50%左右,而其他区域尚处于前期资金投入阶段,对公司业绩贡献有限;

第三,前期扩张激进,管理不够精细。2014年到2017年提出了三年百园、三年百城、三年百镇等计划,超出了公司自身能力,拓展区域过多过散,质量参差不齐,有限资源难以满足众多产业新城的开发建设需求。经营管理不精益,如TOD轨交、医疗等业态没有取得显著成效,消耗和占用了公司大量资金,考核机制不够健全,过分强调规模指标,忽视效益指标;

第四,多轮疫情冲击使公司经营雪上加霜。2020年初爆发的新冠疫情对公司经营业绩产生冲击,这是全国性的。2020年5月,第二拨环京疫情加重,不仅影响了环京销售,还使供地滞后,这是区域性的。对疫情影响估计不足,应对措施不力,对货值和年度签约影响巨大。入冬以来的疫情是第三拨儿。三轮疫情导致环京市场断崖式下降,让公司经营更加困难。

如果用一句话总结就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环京产业新城成就了华夏幸福,但当政策改变时,也成了拉垮华夏幸福的重要外部因素。

2002年想扩大企业规模的王文学得高人指点涉足产业新城产业,2002年在天安门正南50公里的河北固安县开发产业新城,自此一发不可收拾,让王文学尝到了甜头,最终也酿成了苦果。

王文学会失去华夏幸福?

除了政府,谁最有意愿拯救华夏幸福?答案不言而喻:中国平安。

华夏幸福自暴雷以来,中国平安带头展期:2月2日,华夏幸福的二股东中国平安旗下的平安人寿发布公告,受让平安养老险受托账户持有的“平安养老–九通基业基础设施债权投资计划”等10笔另类金融产品,融资主体或担保主体为华夏幸福以及九通基业,投资金额共计不超过155亿元;同日,平安养老险披露,以保险资金受让底层融资人为九通基业、担保人为华夏幸福的四笔金融产品,关联交易合同金额合计不超过29.48亿元。

2月4日,在中国平安2020年业绩发布会上接受记者提问时,中国平安总经理谢永林话里话外也是对华夏幸福的债务危机表现得云淡风轻,他说,华夏幸福是平安8万亿组合中的一部分,对其是股权投资180亿元,表内债权投资360亿元,一共540亿元。他还强调,平安将会根据进程及时提取拨备,但是敞口540亿元,不代表损失540亿元。

谢永林还指出,但近一两年来,环京津冀的调控非常严,对华夏幸福的回款影响很大;同时,疫情对它也有影响,并且华夏幸福的管理还是粗放且扩张太快,使其经营陷入了比较大的困境。口径与王文学的说法一般无二。

早在2018年华夏幸福遭遇资金链危机时,出手拯救它的就是中国平安。

2018年7月10日,华夏幸福发布公告称,公司控股股东华夏幸福基业控股股份公司(华夏控股)与平安资管签订《股份转让协议》,约定华夏控股通过协议转让方式,向平安资管转让约5.8亿股华夏幸福股份,占华夏幸福总股本的19.7%,转让价款137.7亿元。加上此前持股的0.18%,中国平安共计持股19.88%。平安资管将跻身华夏幸福第二大股东,持股比例仅次于华夏控股,华夏控股持股比例则从61.67%变为41.97%。

2019年1月31日,华夏控股、华夏幸福实际控制人王文学与平安资管再次签订《股份转让协议》,约定华夏控股通过协议转让方式,向平安资管继续减持 1.7亿股公司股份,占公司总股本的 5.69%,转让价42亿元,受让方为平安人寿。

两次合计花了中国平安近180亿元,换来了华夏幸福超过25%的股权,同时也凸显了中国平安的醉翁之意。

中国平安随后很快行使了股东权利,2018年9月13日,平安人寿向华夏幸福送达了对孟森和王威的董事提名,5天后的董事会全票通过。

与此同时,华夏幸福还在中国平安的总部深圳设了南方总部,实行双总部,公司的业务模式也转成了“产业新城+商业地产”的双轮驱动。

在中国平安创始人马明哲的力邀和委托下,2019年2月,华润集团助理总经理、华润置地有限公司执行董事吴向东正式离开华润置地(传闻2018年第四季度已经参与华夏幸福业务),加入华夏幸福担任联席董事长、CEO暨总裁总裁。更早些时候,2018年12月4日,吴向东旧部、华润置地有限公司执行董事、高级副总裁、CFO俞建正式加入华夏幸福任联席总裁,分管财务及融资等业务。

从此南北打擂,北京有董事长王文学、联席总裁孟惊坐镇;深圳有联席董事长、总裁吴向东、联席总裁俞建坐镇。王文学继续带队搞产业新城,而吴向东则开发新业务,主要是负责二股东中国平安希望华夏幸福开拓的康养地产、长租公寓等商业地产业务,在一二线城市核心区域发展集商办住为一体的综合体项目。

说白了,华夏幸福南方总部就是为中国平安而设的,并且就在中国平安大厦里办公,而吴向东、俞建都是中国平安找来的,显然是中国平安安插在华夏幸福里的心腹。

在2020年4月26日召开的华夏幸福2019年业绩会上,吴向东表示,未来华夏幸福开拓新业务,重要出发点就是要服务中国平安的发展需要,即中国平安的保险资金配置不动产的过程中,华夏幸福应该发挥应有作用,一方面服务中国平安的战略需求,另一方面也为华夏幸福找到发展空间。

鉴于不差钱的中国平安对华夏幸福又当爹又当妈的操心劲儿,几乎可以肯定,接下来它将继续出手拯救华夏幸福,甚至不排除购买华夏幸福重资产帮华夏幸福还债。

同时也不排除持续注资购买更多华夏幸福股份成为华夏幸福大股东,直至鲸吞华夏幸福,王文学拿钱走人。毕竟中国平安有吴向东、俞建两位经验丰富、能力出众的“代言人”,全面掌管华夏幸福后,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来重塑华夏幸福。而这对王文学和华夏幸福,也未必是坏事。

关键是,已经走到这一步的华夏幸福和王文学,会走到那一步吗?

0